觀鳥時穿鮮艷的衣服真的會把鳥嚇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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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生 No.123
幾乎每個觀鳥愛好者在入門的時候都接受過這樣的教育:野外觀鳥時,忌穿顏色鮮艷的衣服(紅橙粉黃藍之類),否則很容易把鳥嚇跑,最好是穿迷彩或者自然色(灰/綠/褐等),這樣會離鳥更近一些。

鳥可以穿成這樣,但觀鳥愛好者似乎不行
而穿著鮮艷外裝去觀鳥的人,在“有經(jīng)驗的觀鳥愛好者”眼中就顯得特不專業(yè),甚至還會遭到不太友好的對待。
比如有一次我們?nèi)ツ车赜^鳥,當時我老婆鷹之舞穿了個藍色羽絨服,然后幾個人一起慢慢接近一只啄木鳥的時候那鳥飛了,于是同隊的某位鳥齡十幾年的“大佬”就認為是鷹之舞穿得太鮮艷才把鳥嚇跑導致這位“大佬”沒拍好云云(當然這位大佬看不見/拍不好鳥就賴別人已經(jīng)是習慣性操作了)……
Birdforum上也有類似的案例,比如有個老兄穿了個天藍色外套去跟其他觀鳥愛好者一起圍觀角??,結(jié)果他被這群觀鳥愛好者友好地請離了,說是怕他在鳥不敢靠近。
那么,被幾乎所有觀鳥愛好者深信不疑的“鮮艷的衣物會把鳥嚇跑”,到底是不是真的?
還真不一定!甚至有時候,事實會跟你想象的相反。
比如剛才提到的看角??結(jié)果被請離的那位老兄,等其它觀鳥愛好者離開后,他一個人去了岸邊,結(jié)果那角??游到了巨近無比地方,比那群人在的時候近多了。

角??好像并不太關(guān)心觀察者的衣服到底什么顏色(朱雷攝,保留所有權(quán)利)
再如有項研究證實當觀察者接近刺頰垂蜜鳥時,穿紅色外套者竟然比穿自然色的人能夠離鳥更近;在美國佛羅里達某濕地,穿黃色外套的人竟然可以比穿著專業(yè)戶外服裝的攝影師們更加接近水鳥……
這一切告訴我們,所謂觀鳥愛好者不能穿鮮艷的衣服,似乎并非“鐵律”。
鳥眼中的人
在討論鳥是否會被驚飛距離與著裝顏色的關(guān)系之前,有兩件事兒是我們首先要搞清楚的:
首先,鳥眼中的顏色跟我們眼中的顏色是不是一樣?
我們能看到的顏色,大多數(shù)日行性鳥類也能看到;甚至我們看不到的顏色,它們也能看到:人類眼睛里有三種感光細胞(視錐細胞),分別對應反饋紅、綠、藍三種波段的色光;而鳥的眼中不僅有這三種細胞,還有第四種——能看到紫外線的感光細胞。除了感光細胞,鳥類視網(wǎng)膜中也有一些獨特的結(jié)構(gòu)幫助感光。
因此,跟人類相比,大多數(shù)鳥能分辨更多的色彩;而對于同一種色彩,人和鳥辨識到的具體色調(diào)也多少有些差異,對少數(shù)色彩而言這種差異會非常明顯,比如紫外光以及能反射紫外光的白色等。

鳥兒的眼中,世界也是五彩斑斕的。當然具體怎么個“五彩斑斕”法兒可能跟我們認知的稍有不同
其次,我們還需要知道,當我們在討論鳥是否會被驚飛時,我們到底是在討論一個什么樣的過程?
很多人覺得穿暗淡的衣服是為了讓鳥不發(fā)現(xiàn)自己,其實是他們想多了。
99%的情形下,鳥兒早發(fā)現(xiàn)我們了,只不過它們暫時判定我們對它們不構(gòu)成威脅,因此它們決定繼續(xù)做自己的事情。
而當我們接近到某一臨界距離(亦稱“安全距離”或“驚飛距離”)時,鳥兒會判斷我們可能對它們構(gòu)成威脅,此時它們才會被驚飛或者找地方躲起來(比如在叢林里鳥就不一定被驚飛,隨便找個灌叢往里一鉆你們就看不見嘍)。
因此,我們在這里討論的焦點就是鳥兒的“驚飛距離”跟觀察者的著裝顏色是否相關(guān),而不是穿什么衣服不會被鳥兒發(fā)現(xiàn)。
有一種比較極端的情形是真的需要不被鳥兒發(fā)現(xiàn)的:鳥類攝影師或科研人員需要在極近距離下觀察鳥類。此時,人幾乎不能移動(最好有偽裝物遮掩),著裝必須跟周圍環(huán)境盡量一致,且不能發(fā)出大的聲音。這種情形不在本文討論范圍之內(nèi),我們討論的是觀鳥者在正?;顒訒r的情況。
Do colours matter?
討論鮮艷的顏色到底會不會把鳥早早嚇飛,我們需要看看有沒有學術(shù)上的證據(jù)。
今年,海南師范大學的Bo Zhou和Wei Liang兩位學者發(fā)表了一項很有意思的研究:他們選擇了紅、綠、黑、白這四種顏色的外裝(話說很多觀鳥大佬也不喜歡黑白兩色的外裝,理由同樣是太容易嚇到鳥),然后讓觀察者分別穿著這幾套外裝去接近不同的鳥,記錄鳥驚飛時的距離。
為了使結(jié)果更嚴密,不僅上衣和褲子顏色一致,他們還給觀察員戴了同樣顏色的帽子,比如紅衣服戴紅帽子,畫風如下:

驚飛距離與外裝顏色關(guān)系的實驗設(shè)計 (Zhou & Liang, 2020)
結(jié)果表明,在城市區(qū)域(??谑校?,7種目標鳥在這4種顏色下的驚飛距離沒有顯著差異,也就是說外裝顏色跟鳥驚飛時的距離沒什么關(guān)系。比如八哥在市區(qū)的平均驚飛距離分別是12.3米(白)、12.0米(黑)、10.7米(綠)和11.9米(紅),差異統(tǒng)計學不顯著。
而在郊野區(qū)域(東寨港保護區(qū)),6種目標鳥中的5種都體現(xiàn)出了對紅色的反感——紅色外裝的驚飛距離顯著大于其它顏色的外裝。同樣以八哥為例,它的平均驚飛距離分別是25.6米(白)、23.6米(黑)、22.6米(綠)和32.1米(紅),差異統(tǒng)計學顯著。而其它三種顏色的外裝效果基本無明顯差異。
在美國德州郊野某處林地做的一項研究中,觀察員穿上了顏色最閃耀的橙紅色馬甲(類似救生衣)或者不穿馬甲(自然色外衣)去接近一些鳥,然后記錄它們的驚飛距離。
結(jié)果發(fā)現(xiàn)對于一些鳥(如旅鶇、主紅雀、紅冠戴菊)而言,穿不穿馬甲的平均驚飛距離沒什么差異;對另一些鳥兒(如黑頂山雀、黃腰林鶯、小嘲鶇)而言,不穿馬甲確實能比穿橙紅色馬甲離得近。

主紅雀并不反感橙紅色外裝
而澳洲對刺頰垂蜜鳥的研究則表明黃色外裝的驚飛距離最大,紅色外裝可以離得最近,而兩種自然色(褐色和橄欖色)的驚飛距離介于紅色和黃色之間。
這么看上去,只有公認最具攻擊性的紅色(包括近似的橙紅色)對一些鳥有比較明顯的“殺傷力”。
有趣的是,對少部分鳥種而言,如果紅色是它們本身就具備的(或者是跟它們的食物密切相關(guān)),這些鳥兒反而會對紅色有比較高的容忍度。
比如在美國有些地方,戴個紅色的帽子就可能引來蜂鳥。再如前面的幾項研究里,旅鶇、主紅雀、紅冠戴菊和刺頰垂蜜鳥身上都有紅色或橙色部分,這也許可以解釋為什么橙/紅色外裝并沒有增加這些鳥的驚飛距離。這個“鳥會被自己本身所具有的顏色吸引”的假說,叫“species-confidence hypothesis”(我不知道中文叫什么……)。

蜂鳥喜歡一切紅色的東西
簡單粗暴的總結(jié)
在城市地區(qū),目前沒發(fā)現(xiàn)外裝顏色和鳥的驚飛距離有什么關(guān)系。而在郊野地區(qū)(特別是叢林、灌叢中),只有橙色和紅色系外裝被證實會增加一些鳥的驚飛距離;黃色外裝也可能有些“殺傷力”但還需要進一步驗證。然而對某些體羽具紅色或者相近色調(diào)的鳥而言,橙/紅色系外裝的負面影響并不那么顯著。
至于“鳥看到不熟悉的色彩(比如紅黃藍黑白)會習慣性地保持距離,不會接近”這個說法,聽上去確實很有道理,然而目前并沒有(或者是我沒查到)學術(shù)上的證據(jù)。
鳥到底為什么被嚇飛?
野外觀鳥時,觀察者的行為對鳥的干擾程度常常遠甚于外裝顏色。本文開頭提到的穿黃衣的人竟然可以比穿成自然色的大佬們離水鳥更近,有一種(沒經(jīng)過學術(shù)驗證)解釋就是色彩鮮明的外裝可以讓這些水鳥更清晰地看到觀察者的動作,而這可以幫助水鳥們更清晰地判斷此人是否正在做出威脅它們安全的行為。
因此在野外看到鳥時,要盡量避免以下這些容易嚇到鳥的動作:
快速移動:看見鳥后興奮地大步接近,會迅速把鳥嚇飛。當鳥離您較近時,快速地后退(比如回去喊人)也會把鳥嚇飛,因此盡量在找到鳥后靜立不動,或者緩步接近觀察(最好是彎腰或者趴下)。
突然的動作:比如看到鳥后突然抬起手臂(指鳥、舉望遠鏡或相機),對很多鳥來說這就是一個極具攻擊性的動作。因此,在描述鳥的位置時盡量輕聲用語言說明,或者用手指而不是手臂指點方向(特別是鳥較近時)。
聲音:看到好鳥以后千萬別大聲喊其他人,在喊人、描述鳥的種類和位置時一定要輕聲說話,鳥對聲音(特別是不自然的聲音)非常敏感。
眼神:鳥是可以識別人的眼神方向的,對視也被認為是一種威脅行為。因此,在接近鳥時,要避免一直緊盯著鳥(特別是對視鳥眼睛),您的眼神可以在以鳥為中心、左右三十度的扇形區(qū)域內(nèi)掃視,或者通過望遠鏡/取景窗定位鳥。
野外觀鳥穿著建議
所以,我們在野外觀鳥時到底應該選擇什么樣的服裝?
我個人的建議是,如果您在城市觀鳥,那穿什么顏色都無所謂,以輕便舒適為佳。
如果在郊野觀鳥,那么應以安全、舒適和功能性為優(yōu)先,在此基礎(chǔ)上避免橙/紅色系。安全舒適方面要看面料和各部位具體設(shè)計;功能性方面,我比較喜歡兜多(且?guī)Ю湥┑膽敉夥b,這樣能裝下各種觀鳥、拍鳥、記錄的零碎設(shè)備,方便隨時取用。

多數(shù)情況下觀鳥是一種休閑運動而非極限運動,因此如果不是去什么深山老林人跡罕至之處,那盡可以怎么舒服怎么穿
至于顏色什么的……在我看來選擇所謂“自然色/中性色”(迷彩/綠色/褐色等)外裝最大的優(yōu)點不是離鳥近,而是在野外摸爬滾打后不會顯臟,此外還能保證我不會因為外裝太過鮮亮而被某些沒看爽鳥的大佬們抱怨以至請離……

奇怪的大佬畢竟只是極少數(shù),我參加過的大部分觀鳥團都是像上面這樣,很和諧的
救命的紅色外裝
放眼全球,在很多地方觀鳥的時候,觀察者個人安全的優(yōu)先級是高于鳥的顏色偏好的(大不了離遠點兒看)。比如在不少獵場,為了保障進入者的人身安全,必須得穿橙/紅色系的鮮艷外裝(全球很多著名的合法獵場同時也是很棒的鳥點);再如在極端環(huán)境下(比如兩極、高寒地帶、無人區(qū)之類)觀鳥,橙紅系外裝也是第一選擇,因為在能見度較低時,鮮艷的外裝便于隊友互相定位,且一旦出現(xiàn)安全事故,這類外裝可以被搜救隊伍更早發(fā)現(xiàn)。
來源:
原創(chuà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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