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牙”公象在斯里蘭卡為何尤其多?
哺乳動物

這么近的距離,而且在相對封閉的狹窄道路上觀察象,在非洲的國家公園里基本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但在斯里蘭卡就可以,當?shù)厮緳C在接近母象時,都表現(xiàn)得大膽又放松,但遇到公象,他們還是會很小心
斯里蘭卡是一個陸上有大象,海中有藍鯨的神奇國度。在造訪該國的單次旅行里,就可以有很大的機會能親眼見到陸地上最大的現(xiàn)生動物之一和海洋中最大的動物之一,實在是種非常奇妙的體驗。有幸見識過之后,印象十分深刻,也寫出了推送:野性斯里蘭卡:哺乳動物 上篇和與海中巨獸同"行":一站式了解斯里蘭卡觀鯨。不知道在斯里蘭卡的國家公園里體驗過safari的朋友,有沒有注意到一點:這里的亞洲象(Elephas maximus)并不容易見到長有象牙的個體。連上次陪同我們的當?shù)貙в嘻溈讼壬颊f,斯里蘭卡只有7%的公象有象牙。這是為什么呢?
亞洲象,顧名思義就生活在亞洲。過去從中東的美索不達米亞地區(qū)(兩河流域,底格里斯河和幼發(fā)拉底河)向東一直到黃河以東的華北平原,向南至印度尼西亞南部爪哇島的廣袤疆域之內(nèi)都有亞洲象的身影。而今天它們的分布已經(jīng)大大萎縮,包括中國和斯里蘭卡在內(nèi),還有:南亞的印度、尼泊爾、不丹、孟加拉國,東南亞的緬甸、老撾、泰國、柬埔寨、越南、馬來西亞和印度尼西亞,共計13個國家仍分布有野生亞洲象。

亞洲象的歷史與現(xiàn)今分布區(qū),粉色代表歷史分布區(qū),紅色為現(xiàn)今分布區(qū),圖引自Wiki
跟雌雄都有象牙的非洲親戚們不同,亞洲象只有公象才有終生生長且永不脫換的象牙。然而在斯里蘭卡,大多數(shù)的公象卻沒有象牙,這些“沒牙”的公象被稱作maknas。舉個例子,該國第二大城市康提(Kandy)有座著名的佛牙寺(Sri Dalada Maligawa,1988年被列為世界文化遺產(chǎn)),每年7、8月間該市都會舉行隆重的佛牙節(jié)(The Kandy Esala Perahera),據(jù)信也是當今世界上最為盛大的佛教慶典。佛牙節(jié)的重中之重就是將佛祖的牙舍利請出,由一頭有裝扮華麗的俊美長牙公象托著游行,以供信徒們瞻仰膜拜。但據(jù)2011年的一篇論文指出,佛牙寺里馴養(yǎng)用作宗教儀式的11頭公象當中,5頭長有象牙的來自印度、緬甸和泰國,剩下來自斯里蘭卡的6頭當中只有3頭長著象牙。地位顯赫的佛牙寺尚且如此,斯里蘭卡其他地方的情況就可想而知了。

萊比錫動物園飼養(yǎng)展出的一對亞洲象,公象有明顯的象牙

康提佛牙寺內(nèi)專門有個小展廳,保存著可能是史上最有名的一頭亞洲象——Raja。從1950年開始,Raja便承擔起了在佛牙節(jié)上載運佛牙舍利的主要任務,直至1988年7月去世。而在1986年8月20日,它更被時任總統(tǒng)朱尼厄斯·理查德·賈亞瓦爾德納(Junius Richard Jayewardene)宣布成為National Treasure,以表彰其對斯里蘭卡宗教與文化所做出的巨大貢獻。在它去世之后,斯里蘭卡政府下令舉國哀悼一天,以示紀念

左圖:Raja死后被制作成了標本,陳列起來供后人瞻仰;右圖:表現(xiàn)Raja當時參加佛牙節(jié)游行時華麗裝扮的模型
1995年,三位來自德國基爾大學的研究人員在波蘭科學院哺乳動物研究所發(fā)行的《Acta Theriologica》(獸類學報,現(xiàn)已改名為Mammal Research)上發(fā)表論文,對亞洲象當中的無牙公象現(xiàn)象進行了研究。他們發(fā)現(xiàn),總體而言在亞洲大陸無牙公象的比例往往小于10%,但在斯里蘭卡竟有93%的公象沒牙。為此,人們曾提出過三個假說來試圖解釋這一現(xiàn)象:1)斯里蘭卡的有牙公象和無牙公象分屬于不同的亞種;2)斯里蘭卡的亞洲象跟南亞次大陸上的分屬不同亞種,斯里蘭卡所見到的有牙公象,是大陸引入有牙公象的后代;3)高強度的捕捉及獵殺有牙公象,是導致今天高比例無牙公象存在的原因。

今天的分子遺傳學證據(jù)已經(jīng)清晰地表明,生活在斯里蘭卡的亞洲象都屬于指名亞種E. m. maximus,第一個假說完全不成立。盡管據(jù)信至少從公元前3世紀開始就有從緬甸和印度引入有牙公象到斯里蘭卡的記錄,但是這些公象都受到了嚴格的控制,很難有機會參與繁殖,更談不上對傳播長象牙的基因有什么貢獻。第二個假說至少有一半站不住腳。

斯里蘭卡雅拉國家公園里的一頭公象,沒有象牙
斯里蘭卡的無牙公象是人為原因造成的嗎?不妨先來看看該國以外的例子,在印度東北部,19世紀內(nèi)無牙公象的記錄罕見,但其出現(xiàn)頻率在1937至1950年間從約8%增加到了48.7%。類似的情況也出現(xiàn)在了緬甸,1950年該國馴養(yǎng)亞洲象里無牙公象比例約在10%,但到了1993年這一比例最高增至了43.5%。上述地區(qū)這期間都出現(xiàn)為了象牙的猖獗偷獵。這說明有選擇性的去除有牙公象,會導致種群里無牙公象出現(xiàn)的頻率增加。但是,為何斯里蘭卡無牙公象的比例會如此之高呢?
歷史上占據(jù)南亞及東南亞的王朝政權(quán),如莫臥兒帝國在17世紀內(nèi)所擁有的馴養(yǎng)亞洲象數(shù)量估計可達30000頭,但被認為其比例從未超過疆域內(nèi)野生種群的8%。同樣,高棉帝國當時可從今天的老撾、緬甸、馬來西亞和泰國范圍內(nèi)獲取象來滿足需要。在大陸上發(fā)生的這些,跟斯里蘭卡這個島國的境況則大不同。斯里蘭卡的政權(quán)自始至終很少控制相鄰的南亞次大陸土地,同時又保有著能占到野外種群20~ 33%的馴養(yǎng)象種群。要維系圈養(yǎng)象的規(guī)模,在很少能從大陸得到補充的前提下,勢必只能來自本島的野外種群。這導致到了葡據(jù)與荷據(jù)時期,文字記載中的無牙公象已經(jīng)相當普遍。然而考古證據(jù)表明,在距今1萬年前的新石器時期,該島上的有牙公象并不少見。
斯里蘭卡舊政權(quán)的圈養(yǎng)象還有一點跟其他地方非常不同。前述莫臥兒帝國馴養(yǎng)象的25~ 33%是專門的戰(zhàn)象,而16世紀末斯里蘭卡2067頭馴養(yǎng)象里只有區(qū)區(qū)122頭用作戰(zhàn)象,只占總數(shù)的5.9%。馴養(yǎng)象在斯里蘭卡除了宗教儀式用途之外,更主要的應是作為大型畜力使用。特別是在干旱區(qū)(Dry zone),水稻種植離不開水庫蓄水和配套灌溉設施的支持。而在工業(yè)革命帶來蒸汽機動力以前,大規(guī)?;ㄖ旭Z養(yǎng)象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這里面,公象又因為更加強壯而受人親睞。
總結(jié)來說,無論是為了獲取象牙還是獲得更強壯的畜力,亞洲象的公象都更容易被人盯上。其次,有選擇性的捕捉或獵殺,確實會降低有牙公象在群體中的比例。最后,如斯里蘭卡這樣與大陸隔離起來的種群,更容易受到針對有牙公象人為活動的影響。經(jīng)過千百年來的不斷“篩選”,終究造成了今天斯里蘭卡“沒牙”公象特別多的局面。

雅拉國家公園里的一頭有牙公象
有意思的是盡管這里無牙公象的比例很高,但依然存在著一小部分有牙的公象。位于該國東南部的雅拉國家公園里就生活著最高比例的有牙公象,據(jù)歷史記載荷據(jù)(1690-1697年間)及英國殖民(1805年)時期,在雅拉一帶捕獲的公象約15%長有象牙。這一比例延續(xù)至今,如1967至1968年間進行的調(diào)查在該公園內(nèi)遇見的15.4%野生公象長有象牙,1993年再次調(diào)查時得到比例為15.3%。原來,在公元34年這一帶就建立起了有跡可循最早的大象保護地,長牙公象在這里多少有了繁衍生息的機會。

左圖:紅色標記處為波隆納魯沃,右圖:藍色區(qū)域為馬哈威利盆地,圖引自Banda et al. 2007
而歷史的進程在該島東部馬哈威利盆地(Mahaweli Basin)留下的影響卻截然不同。發(fā)源于霍頓平原(Horton Plains)的馬哈威利河(Mahaweli River)是斯里蘭卡最長的河流,全長335km的該河綿延流向東北,最終在亭可馬里灣(Trincomalee Bay)注入印度洋。這條河充沛的水量孕育了下游發(fā)達的水稻種植業(yè),前后持續(xù)了至少1800年的時間。從11世紀中期至14世紀初,控制斯里蘭卡的僧伽羅王國就定都在盆地內(nèi)的波隆納魯沃(Polonnaruwa)?,F(xiàn)在認為,正是王國統(tǒng)治者及其他占據(jù)這里的人,向同樣生活在盆地內(nèi)的象群攫取了太多的長牙公象,最終導致今天依然生活在這里的象群中已經(jīng)完全找不到有牙的公象了...
最古老的亞洲象化石發(fā)現(xiàn)于非洲,距今大約360萬~ 530萬年。同樣起源于非洲的人類,在可能還不到一萬年的時間內(nèi),就將斯里蘭卡島上亞洲象弄到僅約7%的公象還有象牙了。時間,又何止是一把殺豬刀啊~
對于亞洲象,特別是中國境內(nèi)亞洲象感興趣的朋友,推薦讀一讀北師大張立教授于去年出版的著作《中國亞洲象保護研究》。全書行文流暢,信息量很大,。


2019年世界動植物日官方海拔,圖引自http://www.un.org/zh/events/wildlifeday/
今天是第6個世界動植物日(World Wildlife Day),今年的主題是“水下生物:為了人類和地球”(Life below water: for people and planet),首次把關(guān)注目光聚焦到了海洋生物。至于為啥子要在海洋生物主題的時候,卻要寫象的推送呢?畢竟,象所屬的長鼻目(Proboscidea)跟海牛目(Sirenia)的親緣關(guān)系很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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