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黑熊到底該咋個辦?
哺乳動物
最近一段時間以來,關(guān)于熊致人傷亡的訊息比較密集地出現(xiàn)。遠有1915年發(fā)生在日本北海道的棕熊襲人事件,不知怎么突然就在我們這里的網(wǎng)絡世界很是傳播了一陣兒。近則有本月中旬青海治多縣發(fā)現(xiàn)的一起棕熊襲人事件。而就在幾天前,又爆出了四川江油市發(fā)生的亞洲黑熊襲人事件,共造成三名當?shù)厝罕姴恍疑硗觥?jù)報道,當?shù)鼐揭呀?jīng)擊斃了一頭熊,調(diào)查和善后工作仍在進行之中。
由于工作的原因,時常有些機會行走于山野之間,也就不時會被關(guān)切地問到:遇到猛獸怎么辦?會不會很危險啊?
再具體一點兒,有次跟人探討過:遇到熊了該怎么辦呢?大家眾說紛紜,有說裝死的,也有說趕緊跑的,印象里還有說要跟熊比試比試滴... 跟大家講了講自己對此的看法,得到的一個回應是:那你究竟在野外有沒有遇到過熊?。繈浖埳险劚?.. ... 真乃暴擊傷害,自己無奈確實熊緣淺薄。而在剛剛參加的一次野外調(diào)查之中,同行的小伙伴是真正地跟熊“近距離”接觸了一下。
記得那是一個大晴天,完成上午調(diào)查工作的我們開始沿著公路往集合地點走,自己一邊走一邊賊心不死地掃視著公路下方的河邊,一邊還跟同組的朋友說,這么好的天氣,應該有頭黑熊下山來喝水嘛。沒成想,真是猜到了開頭,沒猜到結(jié)局啊。
下午六點過,微信群里傳來了其他組小伙伴的消息:“今天遇到一只10m以內(nèi)的黑熊”。原來,他們那組在中午休息的時候,遭遇了一頭亞洲黑熊(以下簡稱黑熊)。當時,號稱神眼+神腿的某大師正站在一處巖壁下方,專心拍著其上的一株重樓。突然之間,同一巖壁上方,大約相距七八米的一叢灌叢里探出來一頭黑熊的大半個身子。悄無聲息出現(xiàn)的黑熊大哥/姐,繼續(xù)默默地望著下方的人。山下的人則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黑熊,據(jù)當事人講也并不覺得害怕,只是整個場景給人的感覺非常不真實。小伙伴們愣了足有20秒吧,才想起似乎應該做點兒什么。一邊抄起相機,一邊朝身后躺著午休的保護區(qū)朋友提示到,有熊。要說,還是常年身在野外的保護區(qū)朋友反應快,立馬起身拿起手/相機就要創(chuàng)作。
不過這時,可能黑熊也反應過來該做點兒什么了,它不緊不慢地退回灌叢里,開始慢慢悠悠地爬向坡上。最終,小伙伴們只記錄到了它轉(zhuǎn)身離開的朦朧背影。事后分析,這頭黑熊應該是下山來喝水,不料路上碰到了三個人,在它思考熊生片刻之后,決定還是換個地方吧。

場景還原,紅圈內(nèi)為此前大家注意力所在的重樓,黃圈為黑熊出現(xiàn)的位置,據(jù)稱黃圈的大小即為所見黑熊的大小,©mintbloom

黑熊大哥/姐瀟灑地轉(zhuǎn)身而去,只來得及拍下這個朦朧的背/屁影,©mintbloom
本次調(diào)查跟熊的緣分卻并未限于這次偶遇,其后幾天在另外的調(diào)查地,別的小伙伴又先后記錄到了黑熊的清晰腳印??吹剿麄儼l(fā)到群里的腳印照片,自己不由想起了當年先生給我們上獸類學的時候,講過熊腳印(后腳)跟人赤腳腳印的相似,也回憶起了第一次在野外見到棕熊腳印時頭皮一陣陣發(fā)麻的感覺... ...

亞洲黑熊的右后足腳印,一旁的汽車鑰匙作為參照物(野外拍攝痕跡,須盡可能地提供參照物,事后回看才對大小有概念),©方圓大師

棕熊與美洲黑熊的腳印示例,a和b均為棕熊:其中a為生活在阿拉斯加的棕熊,體型明顯更大;b為生活在加拿大西部、蒙大拿州西部和黃石國家公園的棕熊,引自Murie 1974
除腳印之外,亞州黑熊還會留下一個獨特的痕跡——取食平臺。它們爬上樹取食果實時會將樹枝折斷,在取食完其上的果實之后,則會將這些樹枝摞在一起。每次類似的取食行為之后,就會形成一個像鳥巢的平臺。這樣的平臺有時直徑會達3m,可依據(jù)其巨大的體量跟真正的鳥巢相區(qū)別。所以,如果在野外看到上面這樣類似人赤腳的腳印或取食平臺,那就要小心了,這些都意味著所處環(huán)境之中有黑熊的存在。

亞洲黑熊的取食平臺(陳舊),這一獨特的痕跡是研究人員判斷某地是否有黑熊的重要依據(jù),2020年5月攝于唐家河保護區(qū)
鋪墊了這么多,要是真遇見熊了,到底該怎么辦呢?2008年,發(fā)表在《人—野生動物沖突》(Human-Wildlife Conflicts)期刊上的一篇論文,或許能夠給我們一些有益的啟示。該文的兩位作者對北美53位在野外對陸生大型食肉動物進行研究的生物學家及各級政府的相應管理人員進行了電話問卷調(diào)查,選擇上述兩類群體是因為他們跟大型食肉動物有直接的接觸,從而也有了更多的相遇經(jīng)歷和處理經(jīng)驗。

結(jié)果表明,受訪者對不同物種的反應趨于不同。比如,當被問及遭遇美洲黑熊攻擊時如何應對,87%的人認為應當反抗。而當被問及遭遇棕熊攻擊時,僅有4%的人回答應直接反抗,而41%的人則認為無論棕熊是捕食性的攻擊還是防御性的攻擊,都應消極處理。在遭遇美洲獅或狼的攻擊時,100%的人都覺得應該反抗。
在被問及遇見不同物種時應采取的反應時,大家的意見也隨不同物種而發(fā)生變化。例如,35%的受訪者認為在遇到美洲黑熊時,應慢慢后退且不要引起熊的注意;33%的認為應發(fā)出聲響讓熊知道自己的存在,然后慢慢后退;還有24%的認為應讓熊知道人的存在,但評估熊的行為之后再決定是否離開。
而在遇見棕熊的情景下,41%的受訪者認為應慢慢后退且不要引起熊的注意;另有41%的認為應發(fā)出聲響讓熊知道自己的存在,然后慢慢后退;12%的認為應讓熊知道人的存在,并評估熊的行為。
盡管大家在應對措施上有著不同觀點,但大多數(shù)受訪者都認為跟大型食肉動物保持距離是避免遭受攻擊的最好辦法。這也是為什么一些受訪者持有不要驚動熊悄然離開看法的主要原因。而不少受訪者也表示,如果在人已經(jīng)離開的前提下,美洲黑熊仍表現(xiàn)出靠近或尾隨的行為,則人應表現(xiàn)得富于攻擊性,阻嚇對方的進一步接近。
在制止大型食肉動物攻擊的手段上,受訪者一致認可防熊噴霧(bear pepper spray)的有效性。已有的研究顯示,使用槍械若只是擊傷熊的話,更有可能導致人員的傷亡。但49%的受訪者并不這樣認為,只有22%的覺得會是如此。不過,一些受訪者認為在面臨攻擊的極端緊張情景下,槍械的正確使用和準確擊中目標對人來說是個很大的考驗。相比之下,防熊噴霧對大眾而言是個更好的選擇。
讓我們再把視線轉(zhuǎn)移回亞洲黑熊身上,實際上它們是非常非常怕人的,怕到什么程度了呢?北京大學的王大軍博士和李晟博士團隊在我國西南地區(qū)進行了十多年的紅外觸發(fā)相機調(diào)查研究。他們發(fā)現(xiàn)了一個“有意思”的現(xiàn)象,盡管現(xiàn)在能拍到黑熊的地方并不少,可一旦成年的黑熊被拍到過一次之后,就極少再能在同一個機位記錄到它們。對數(shù)據(jù)進行模型分析的結(jié)果也表明,雖說黑熊的棲息地占有率很高,但紅外觸發(fā)相機對它們的探測概率卻很低。在其他被記錄到的哺乳動物身上并未觀察到這一現(xiàn)象。這是為什么呢?
通過后續(xù)的訪談研究者了解到,長久以來由于人們對熊膽、熊掌、熊皮這些制品的追捧,使得“渾身是寶”的黑熊蒙受了相當高的捕/盜獵壓力。如今幸存于山野間的黑熊們,可以說個個都是“反偷獵”經(jīng)驗豐富的生存高手。即便如紅外觸發(fā)相機這樣非侵略式的被動調(diào)查手段,由于安放時留下的人為痕跡或氣味等蛛絲馬跡,都會讓噤若寒蟬的黑熊心存疑慮。所以才導致了成年個體即便能被相機拍到,但它們主動回避任何有人為跡象蹊蹺之處的天性,使得對黑熊整個物種的探測概率總體而言都大為偏低了。
另一組小伙伴跟黑熊的“近距離”接觸,既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意外在于,那頭熊居然不知不覺走到了離人這么近的地方。而情理之中在于,它有轉(zhuǎn)身離開的充分選擇,沒有理由去對巖壁下的三人大打出手。相比之上,發(fā)生在江油的事,著實令人疑惑不解。究竟是什么原因?qū)е律媸碌暮谛芡耆断铝藢θ说姆纻浜涂謶?,一而再再而三?ldquo;進擊”呢?希望后續(xù)的調(diào)查,能夠給出一個合乎情理的解釋。
最后,對于避免人—熊間的直接沖突,給出以下幾點建議供參考:
1. 進山時應結(jié)伴而行,大型食肉獸攻擊人的案例中,受害者往往都是獨自一人;
2. 應學會識別熊留下的痕跡(如腳印、取食痕跡、爪印等),由此對所處環(huán)境中是否有熊存在事先有個判斷,由于前述亞洲黑熊對人的懼怕,山間行走時,可以發(fā)出一些聲響或噪音,避免與黑熊不期而遇;
3. 而無必要,應避開亞洲黑熊活躍的季節(jié)或區(qū)域進山,比如秋季果實成熟時,黑熊為了儲備冬眠的脂肪,會頻繁地活動取食,這時如要進山須格外謹慎;
4. 進山時隨身攜帶防熊噴霧,如無法買到專門的防熊噴霧,作用原理相同的防狼噴霧應該也可以起到一定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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