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客黑頸鶴

“鶴鳴于九皋,聲聞于野。魚潛在淵,或在于渚。樂彼之國,愛有樹檀,其下維萚。他山之石,可以為錯。鶴鳴于九皋,聲聞于天。魚在于渚,或潛在淵。樂彼之國,愛有樹檀,其下維谷。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據(jù)說這一首《詩經(jīng)》里的《鶴鳴》詩是想借鶴鳴以諷諭周王朝不重視人才,那些賢明之人都隱居到山里去了。但我仿佛看到的卻真真就是一幅鶴鳴于岸,魚祥淺底,綠樹成蔭,怪石嶙峋的畫卷。也許我的功力不夠,倒不如“猗猗綠綺琴,中秘云和音。一彈動鳴玉,再彈鏘南金。翩翩玄鶴舞,幽幽孤鳳鳴。嗟哉塵俗耳,折揚聽哇淫。”那般來得直接,把這聽鶴的感覺描繪得惟妙惟肖。
“雙鶴俱遠游,相失東海傍。雄飛竄北朔,雌驚赴南湘。棄我交頸歡,離別各異方。不惜萬里道,但恐天網(wǎng)張。”更是把個鶴性與人性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同時也寫出了鶴的生態(tài)知識,活動于濕地,有遷飛的習慣,有固定的伴侶。
鶴在中國文化里是占有重要地位,泱泱幾千年,糾纏不休,可謂深入骨髓。正是那首《鶴鳴》為我們今天留下了兩個成語,即“鶴鳴九皋”和“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將鶴賦予高冷的氣質(zhì),來一個“鶴立雞群”。甚至把鶴與神仙聯(lián)系在一起,認為鶴是仙家的使者,于是有了那些想像中的天宮圖,有了松鶴延年,有了那么多的傳說故事。那一首“故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云千載空幽幽。”那種傷感與失落,看得人都心痛。

不管是敦煌壁畫里的形像,還是廟堂深藏的圖文,甚至是那些偏僻的民族地區(qū)雕梁畫棟的房梁上,那些逝去者的墓碑上,都不乏鶴的身影。只是各地能接觸到的鶴類各有不同,說不清所指的具體是哪 一種。
全世界共有15種鶴,其中有9種鶴在中國有分布。丹頂鶴主要分布在三江平原、盤錦等地,約有600-700只在江蘇鹽城、山東黃河三角洲越冬,其余的到日本、韓國、朝鮮等地越冬。丹頂鶴差一點就成了中國的國鳥,就因為它那國際通用的拉丁名稱,使得中國的國鳥至今還未確定。白鶴不在中國繁殖,只是在中國的東北、內(nèi)蒙古、鄱陽湖、洞庭湖等地越冬。白頭鶴約有1500只在江西鄱陽湖越冬。赤頸鶴曾經(jīng)在云南西部和南部有分布,但2002年后沒有再在中國發(fā)現(xiàn)。白枕鶴與丹頂鶴的繁殖地基本重疊,在中國約有1500只。灰鶴是中國分布最為廣泛的鶴類,北方繁殖,南方越冬。蓑羽鶴約有1000余只在中國繁殖。沙丘鶴在中國東北也有分布。黑頸鶴主要在中國的西藏、青海、四川、甘肅、貴州、云南分布,約有11000只,有300在不丹越冬??吹搅税??中國的大多數(shù)地方都有鶴分布,或越冬或繁殖,難怪在中國鶴文化那么深遠。

在15種鶴中,黑頸鶴是最晚發(fā)現(xiàn)的鶴種。1876年,俄國探險家尼古拉·普爾熱瓦爾斯基在青海湖采集到一只鶴的標本,是個大個子,頭頂也有“丹頂”,但卻與之前已知的14種鶴都有所不同,頸部三分之一的羽毛都是黑色的,于是命名為黑頸鶴。由于高原上的特殊氣候條件,并沒有真正搞清楚黑頸鶴的生物學特性,甚至連具體的分布地都沒法搞清。直到近幾十年,才算對黑頸鶴有了真正的了解,有一群科學家專門研究了這個晚知的物種,搞清楚了它的分類學特性、繁殖習性、遷飛路線、分布特點等。
黑頸鶴一般體長110-120厘米,體重5-7千克。體羽灰白色,頭部、前頸及飛羽黑色,尾羽褐黑色。頭頂前方裸區(qū)呈暗紅色,三級飛羽的羽片分散,當翅閉合時超過初級飛羽。與丹頂鶴的親緣關(guān)系較近,同屬大型鶴類,只不過一個在低海拔地區(qū),一個卻只活動在高原。黑頸鶴是世界上分布海拔最高的鶴類,棲息地一般不會低于海拔2000米,是真正的高原鶴類。在它活動的區(qū)域,不管是藏羌文化還是彝蒙文化,都把黑頸鶴與人神聯(lián)系起來,更認為黑頸鶴是仙人的化身,所以黑頸鶴被人們稱為高原仙子。特別是在藏區(qū),把黑頸鶴作為了人物的化身。因為對傳說中的格薩爾王的崇敬,作為“格薩爾王的牧馬者”的黑頸鶴,成了他們連接自己與神靈的承載,因此對黑頸鶴格外親近。
黑頸鶴的繁殖地一般都選擇人跡罕至的高原濕地,如青海三江源、青海湖,西藏北部與青海交界地區(qū),甘肅與四川交界的大若爾蓋地區(qū),甘肅北部的鹽池灣保護區(qū)等。在天然湖泊中的小島或水草豐富的沼澤中選擇一處隱蔽地筑巢,巢址周圍一般要有天然屏障作為防護帶,當然防護帶面積要足夠大,以保證幼雛不至于被其它動物傷害。

黑頸鶴是典型的一夫一妻制,那些已經(jīng)成年的親鶴一般都是成雙成對,形影不離。陪伴它們一冬的孩子也該自己成家立業(yè),有時在越冬期就已經(jīng)相好了對象。所以,每年4月開始,落腳不久的鶴兒從四處找來草桿細枝,精心地搭巢建舍,營造自己的小天地。如果時間充裕,有時筑巢期要花費一個半月,筑一個又大又漂亮的巢。但選擇一處好的巢址并沒有那么容易,往往會浪費大量的時間。如果時間緊張,害怕錯過繁殖期,僅用半個月時間草草搭建一個簡易巢也可以產(chǎn)卵繁殖。
自己有一幅好身體,是兒孫后代強勁、基因得以延續(xù)的關(guān)鍵。長期的自然選擇,黑頸鶴也懂得了這個道理。吃了一冬的素食,又經(jīng)歷了長距離的遷飛,在產(chǎn)卵前的動物性蛋白質(zhì)的補充似乎變得非常重要。初來乍到的高原上剛剛經(jīng)歷了冰天雪地,并沒有那么多的食物來源,倒是那些食草動物的糞堆里居住有不少昆蟲的幼蟲,成了黑頸鶴補充能量的首選。當然,如果有機會,捕食鼠兔、白骨頂?shù)挠纂r等會更加具有吸引力,總之以最直接的方法迅速補充能量和蛋白質(zhì)。

4月初至6月中旬是它們產(chǎn)卵的季節(jié),一般產(chǎn)兩枚卵,通過30-40天的孵化,小鶴就破殼而出了。不過從筑巢、產(chǎn)卵到孵出小鶴,要經(jīng)歷一系列的考驗。由于水位的變化,那些本來選好了的巢址可能已經(jīng)不能用,即便是已經(jīng)筑好的巢,也可能由于水位變化而消失。產(chǎn)了卵,孵出了小鶴,有可能被野狗、狼、狐貍等將鶴蛋偷吃,就連烏鴉都要可能去偷鶴蛋,還有可能被放牧的牲畜破壞。這期間親鶴會一反溫文爾雅的常態(tài),變得異常兇狠。若遇到狼、狐貍等接近巢穴或攻擊幼雛,親鶴還會仰天高叫,呼喊周邊的鶴來幫忙一起驅(qū)趕來犯之敵。它們撲騰著,用它那強勁的大嘴叨向狼頭,狼也會落荒而逃。
在冬天來臨前,這些身材高大、體態(tài)優(yōu)雅的大鳥慢慢集成小群,南遷到西藏南部、喜馬拉雅南麓和云貴高原去越冬。在大若爾蓋地區(qū)繁殖的黑頸鶴會大約有4000余只,它們選擇的越冬地就是云貴高原的濕地。其中云南有四個固定的越冬地:大山包、會澤、拉寺海、納帕海。貴州就只有一個草海。這些越冬地在黑頸鶴的記憶中不會忘記,每年總是會準時地到來。大約2000多只黑頸鶴會選擇來到貴州草海,占據(jù)了云貴高原越冬種群的一半。那里是它們越冬的首選,就像那首《北方飛來的黑頸鶴》所唱的那樣,“北方飛來的黑頸鶴,請到草海來做客,這里的湖水最甜,這里的魚蝦最多,這里的鄉(xiāng)親最多情,最喜歡你跳舞唱歌…”,草海真就已經(jīng)把黑頸鶴當成了親人。

首次在貴州發(fā)現(xiàn)黑頸鶴時其實沒有那么光彩。那時草海還不是自然保護區(qū),草海邊居住著彝苗回漢等民族群眾有幾萬人,人們不僅依靠草海的土地和水耕種糧食,也直接向草海要食物。饑餓讓人們失去了太多的禁忌,除草海水面上布滿了密集的漁網(wǎng),草海的岸邊也安放有大量的“扣子”,那些越冬的鳥類稍不注意就成了人們的口中之食。1975年,鳥類專家吳至康先生也是在菜市場發(fā)現(xiàn)了半個鶴頭,才揭開了草海有黑頸鶴分布的事實,開啟了草海黑頸鶴保護的歷史。
這黑頸鶴是什么時候開始在貴州草海越冬,還真就沒有明確的記錄。就連這草海,也是經(jīng)歷了好多次的演變。據(jù)科學家研究發(fā)現(xiàn),草海形成于15萬年前,只不過是喀斯特地貌上兩個堵塞了的洼地,長期淤積周邊沖來的枯枝落葉,慢慢地形成了一層泥炭沼澤。在距今3000多年前古草海曾一度干涸成為盆地,長上了草,變成了放馬坪,只不過沼澤從來沒有消失。清咸豐七年(公元1857年)七月,“落雨四十晝夜,山洪暴發(fā),夾沙抱木”,把盆地大部分落水洞堵塞,水淹盆地,形成南北兩海。清咸豐十年(公元1860年),又“水忽大漲,兩海遂成一海,名曰草海”,面積達45平方公里。

各種野生動物選擇了草海為家,也許那時候黑頸鶴就已經(jīng)在那里歡快地歌唱。但是到了1958年,草海的厄運來了,為了得到更多的耕地,開始了排水造田,使草海的面積減少到31平方公里。更可怕的是,來這里越冬的鳥類成了人們補充營養(yǎng)的食物來源,大量的鳥類成堆成堆地放在街邊叫賣,以至于1962年昆明動物所到草海區(qū)域調(diào)查時,只發(fā)現(xiàn)了灰鶴,沒有發(fā)現(xiàn)黑頸鶴。1972年再次進行大規(guī)模人工排水,使水面僅存5平方公里。
1975年吳至康先生發(fā)現(xiàn)鶴頭后隨即進行了仔細調(diào)查,居然在草海發(fā)現(xiàn)了35只黑頸鶴。1980年貴州省人民政府決定恢復草海水域,1982年水面恢復到25平方公里,1985年成立了草海自然保護區(qū),草海的生態(tài)環(huán)境得到逐漸恢復,生活在這里的生靈開始重返家園。

草海建立自然保護區(qū)以來,為了保護黑頸鶴,管理部門做了大量的努力,雖然黑頸鶴的威脅仍然存在,但已經(jīng)改善了許多。水質(zhì)在向好發(fā)展,的水生植物豐富,挻水植物、浮葉植物、漂浮植物、沉水植物各自擁有各自的生態(tài)位,或雜或純,使草海的植物覆蓋度達到80%以上,形成了“水下森林”,僅在草海生活的動植物種就有2000余種,為草海的生靈提供了較好的棲息環(huán)境。
越冬期黑頸鶴主要取食植物性食物,特別喜歡草海邊那些水莎草的塊根和那些水生植物的根狀莖,當然,草海及周邊農(nóng)田的植物根莖、散落的谷物等,也是到這里越冬的鳥兒鐘愛的食物。草海寬廣的濕地和周邊的農(nóng)田生態(tài)系統(tǒng)為越冬鳥類提供了保障,所以每年冬季有10余萬只鳥兒到草海越冬。黑頸鶴用它那偉岸的身軀和嘹亮的歌聲,成了草海越冬鳥兒中名符其實的明星。在越冬地它們會形成一兩百只或更大的群,在湖泊濕地及周邊的曠野和農(nóng)田覓食,它們知道哪里有它們過冬的食物。每當夜幕降臨,為了盡可能躲避天敵,它們會聚集在沼澤地水草邊,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就像神圣的哨兵。

我們聽不懂黑頸鶴的語言,但我堅信黑頸鶴是有語言的!它們總是有條不紊地來來去去,每次歸來都會相互問候,用聲音和動作告訴同伴這一天的見聞。第二天出去前,它們也會用聲音和動作進行分群分工,把個日程組織得井然有序。
黑頸鶴的文化在草海區(qū)域傳播,黑頸鶴的美麗人們看在眼里,黑頸鶴與當?shù)厝罕姷母星橐呀?jīng)牢固建立。草海周邊的人們可以為鶴憂為鶴喜,為了守護黑頸鶴,寧愿將賺錢的機會放棄。張爾軍、劉廣惠、趙慶軍、孔令倉…數(shù)不完的名字,都在為草海努力,在為黑頸鶴努力。他們知道,即使草海沒有了,也許黑頸鶴會在其它地方依然活下去,但貴州就失去了這個物種,草海人也不愿割舍已經(jīng)建立起的情誼。
每年的三月底,黑頸鶴從它們的越冬地飛到青藏高原北部的青海玉樹草原、瑪多黃河源、青海湖邊、甘肅鹽池灣或大若爾蓋濕地繁殖。盡管在中途停息的時間很短,那里的人們也會加入到護鶴的行動里。愛鶴,已經(jīng)深入人心。特別是這黑頸鶴,已經(jīng)牽動了中國人的心,因此有呼吁將黑頸鶴列為國鳥,讓人們對它更加愛護。
飛吧,黑頸鶴,多少雙眼睛目送你飛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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